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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週之星 | 盧仁強:馬事(總第四十六期)
來源:順豐集運收費 |   2020年11月27日09:21

本週之星:盧仁強

盧仁強,筆名貴耕,出生於1978年2月,貴州普定人,貴州省作協會員。有文章見於《散文選刊·下半月》《微型小説選刊》《貴州作家》《歲月》《遼河》《天池》等文學期刊,有散文入選《散文中國(壹)》,小小説入選《2008中國微型小説精選》《一條魚的狂奔》。

 

作品欣賞:馬事

我們又翻過了一個山隘口。

我們停了下來。可能他累了,也可能就要到家了。山下面是一片田壩,一條小河蜿蜒其間。在那山的轉角處,已有幾間房子現了出來。他坐在灰白的大石頭上,掏出了一個白瓶子,咕咕嚕嚕喝了幾口。那瓶子裏的液體像是味道不好,他伸長着脖子,喉嚨裏着了火似的上下翻滾,眼睛閉了又睜,睜了又閉,臉上皺紋才舒展開來,又卷鎖着。那一定不是水,我有發達的味覺,嗅得出水的味道。可是我不能準確地説出那是什麼,我也記不清這是他第幾次掏出瓶子來了。

初冬的太陽站在天頂上,柔和的陽光把我們攏縮成一個點,如墨汁潑灑在地上。大地一片荒蕪,遠山連綿不斷,曲曲折折漫成波浪般灰白,擱淺在天際。近山還未衰老,綠的,黃的,白的,紅的,灌木老樹,遍山絢爛。

這該是正午吧,大家正吃着午飯,山野靜得像是死去了一樣。我早就餓了。他在路上掏出白瓶子的時候,我就伸長脖子,張開嘴巴去啃路邊的草。“唰唰”的動靜有些大,他使勁拉手中的繩子,勒得我的嘴好痛啊。他看都不看一眼,自個兒往前走。我嚼着滿嘴的疼痛,悄悄跟在後面。我也沒埋怨,他還不錯,至少沒有讓我馱着走路。也可能他不是憐惜,他是有些害怕,畢竟我們認識不久,不熟悉習性。若是我摞幾個屁踢,假裝發起馬瘋把他摞倒在地,骨頭都摔斷了。我可以脱開他手中的繮繩跑了,自由自在沒有束縛。但是我又去哪裏呢?我與媽媽分別後,每當冬天來臨時,我總是害怕他們把我賣掉。我只是他們手中的一個商品,他們總是把我賣來賣去。現在,我也只能依靠他了。

他還是信任我的,他把繮繩搭在我的背上,不怕我邁開腿跑掉。我為他的信任激動得喘了幾大口氣,連連點頭道謝。山隘口上,石頭窩窩裏伸出一些草,一簇簇枯黃得快要死了,它們終於等到了我的“鐮刀”。秋草們應該感謝我,不然它們還會拖着衰老的軀殼,在漫漫的冬天受冷捱餓。那些老得快要死了的草,一點都不好吃,似還未燃盡的一團火,我鋒利的牙齒把它們割進嘴裏,燙得我的口腔辣呼呼的。

我們走下山隘,田壩一下子廣闊起來。沿着小路轉過左邊的土丘,一個村莊展現在眼前。那村子依偎在一座板凳似的大山之下,山上林木葱葱,五彩斑斕。蜿蜒而來的小河環繞村子,流向板凳山後去。他眯起眼睛看一看村莊右邊角落,那裏就是在隘口上能夠看到的幾間房子,現在還清楚地看到了一棵樹,掛着一些紅紅的圓點。他臉上掠過一絲微笑,那裏應該就是家了。我曉得這地方就是自己未來的家園,雖然不知道能住多久,但是,我已走入了一個不可預知的歷程。“我應該是高興,還是憂傷?”我埋頭聞一聞路上的泥土,像是嗆着了,不停地大口出氣,吹散討厭的塵埃。可恨的蚊蟲在冬陽裏又重新活爬起來,嗡嗡叫着飛來飛去,吵得讓人煩躁起來。我加快甩打尾巴,一隻前蹄刨起泥土,煩躁有些不能遏抑。他像是明白了什麼,用手狠狠地拉住繮繩,不停地收緊又放鬆,如唐僧一樣念起緊箍咒。我急忙昂起頭,像悟空一樣求饒。他説:“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,你才翹屁股,我就曉得你會拉出什麼樣的屎尿”。他的話如一盆冷水潑來,我慢慢安靜了,乖乖地跟着走進他的世界。

我們走到了一座橋邊,石頭拱起的橋洞又大又圓,空空的。河水碧淨,穿過橋洞沒有聲響。我看見一匹騍馬走過橋來,我們在橋上相遇了。他很老道,一手緊緊地把繮繩收到我嘴邊,一手把我的腦袋抱進懷裏,衣袖矇住了我的一隻眼睛,眼前彷彿就是晝夜交替的邊界,一邊亮堂,一邊黑暗。我沒有看見騍馬的樣子,但是冬風吹來騍馬優雅和美麗的氣息。我已無法抑制內心的躁動,兩隻前腳突然騰空起來,發出亢奮的歡叫。他平靜得很,天塌下來仍是巍然不動,即使被我高高抬起來,還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勢不動搖。

騍馬聽到了我的聲音,在石拱橋上停了下來,大聲迴應。我已經按捺不住了,正要使勁掙脱,忽然聽到他大聲喝斥起來。“張老者,你家是要故意挑逗不是,等老子發起性來,怕你家着不住。”張老者急忙收緊繮繩,拉起騍馬灰溜溜走過橋去。我又絕望地咆哮着跳起來,依然無法掙脱。

他的三間石瓦房,石頭的房子石頭的牆,高高的石坎伸進了屋去,寬敞的院壩鋪滿石板,被冬陽曬得灰白灰白的。院角有一棵高大的杮子樹,紅紅的柿子像一個個燈籠。我一眼就認出了柿子樹上的那個鐵爪,沒有鏽跡,還很錚亮。我一下子激動起來,這是似曾相識的家。他沒有急於把我送進房間裏去,而是把繮繩拴在柿子樹的鐵爪上,送來了一些草料。

他從屋裏出來的時候,我還在吃草料。他抬了一張殺豬的桌子擺在柿子樹下,雙手抱起一個大箱子擱在桌面,説:“這是我的刑具箱,專門用來對付馬。”他一件一件的拿出來擺起,有鞭子、棍子、狼牙棒、鐵錘、紅櫻槍、刀子、銼子……每拿一件,都要湊到我眼前揚一揚,然後放在我身體上去擦試。“你就好好吃好好做活路,不要想那騍馬……”他的話呼啦啦地被風吹走了。他掄起皮鞭打我,左一鞭,右一鞭。起初我感覺有些痛,屁股扭來扭去;後來麻木了,也許他只是輕輕打,鞭子落在身上宛若搔癢,我忍不住嘩啦啦笑起來。“這是給你的見面禮,你要記住,別想歪了。”他停下抽打,一本正經地把皮鞭放到我眼前晃來晃去。

那天,他説要把我賣掉。

我止住悲傷,跑到媽媽身旁。媽媽被拴在院角的大柿子樹上。紅透的柿子沒有人要,寂寞地燃斷拉扯它的枝條,快速落下來,啪地一聲摔碎,宛若沒有油盡燈枯的燈火,微弱的火焰還在燃燒。我看見剛掉到地上的柿子,好奇地跑過去,想把它吃掉,但火焰灼傷了我,一股股難言的苦澀糊住舌頭,我在媽媽的身上擦拭了好久,才恢復原有的味覺。我還小,沒有被套上馬欄頭,可以在院子裏自由玩耍。他很放心,我不會跑丟掉,即便是丟了,也會認得路回來。這是生我養我的地方,還有最親愛的媽媽,我怎麼會捨得丟下媽媽呢?有時,我跑到門口,伸出頭去看,媽媽着急地喘着氣呼喚,讓我快回來,生怕我跑出去受到傷害。我自是不敢跨出門去,倏然間跑到媽媽身邊,嚇得院子裏雞飛狗跳。

我愛躺在媽媽身邊。自從來到這個世界,站累了,我就躺在媽媽身邊。有時,我睡着了,吃飯時間到了,媽媽就用舌頭把我喊醒來。我從未見過媽媽躺下來休息一下,媽媽總是站着。我問過媽媽,媽媽笑一笑説:“傻孩子,你長大就知道了。”我喜歡鑽進媽媽的懷抱,那裏有哺育我長大的乳汁,還有驅走寒冷的温暖。我總是禁不住去親吻媽媽的臉龐,我親一下媽媽,媽媽就會親一下我,我多麼希望時間能夠停下來,讓我永遠和媽媽在一起。但是,我還沒有長大,都還在吃着媽媽的奶水,他為何要把我賣掉呢?

我沒有憎恨。留給我一天的時間,讓我能夠與媽媽告別。我輕靠着媽媽的肩膀,左一遍右一遍地温習往日的時光。我不知道會去到哪裏,只曉得自己將不再回來,成為一個四處漂泊的流浪兒。

那天早晨,他打開圈門,我和媽媽最後的訣別到來了。我走出圈門,不讓媽媽看出我的悲傷。媽媽也像是明白了,沒有跟出來。原來,他生怕媽媽捨不得放我走,晚上把媽媽拴在了柱頭上。我走出圈門站在院子裏,他急得給我套上馬欄頭卻忘了關掉圈門。媽媽急切地喘着氣呼喊,但是他聽不懂,我卻不敢回答。

我沒有回頭去看媽媽一眼,幼小的心靈一下子堅硬起來,如柿子樹上拴拉着媽媽的那根鐵爪。媽媽的呼喊越來越微弱,聽不見了,我停下來,他用勁拉繮繩,我把頭昂得高高的就是不走。他説:“你媽媽懷孕了,你吃不到媽媽的奶水了。”我轉回頭去望一望,杮子樹下空空,沒有媽媽的身影,只望見一陣又一陣冬風吹落鮮紅的柿子。

我被賣到一個山旮旯裏。茫茫的大山一片蒼白,深谷窪地,全都由不了自己,任那高山拉扯撕裂,孤寂地深陷歲月重圍。我忍不住抬頭望天,大聲嘶鳴。媽媽,大山裏一點都不好。走在窄小陡峭的山路上,稍不注意就會滑倒。我已經滑倒了很多次,每一次全靠着兩隻前腳的膝蓋,磕破了又好。不過,媽媽您放心吧,我前腳的雙膝已生出厚厚的老繭,現在就算倒下去膝蓋也不會磕破了。

他們剛把我買來的那個冬天,一家人耐心地餵養着我,不讓我幹活。冬天過去後,我一下子長大,個子高卻年紀小,像十六七歲的孩子,骨頭還嫩得很。可是他們管不了,他們在我背上馱了兩個大竹籮,春天馱糞草,又髒又臭的糞水如身上的汗滴,落到地上一線線。秋天我馱苞谷,累得一瘸一拐走不動了,他們不僅沒有推我屁股幫襯一下,還抱着孩子爬到竹籮上坐起,壓得我喘不過氣來。他們坐在我身上,不僅沒有絲絲憐憫,有時還會吼唱幾首山歌,惹得大山都憤怒了。我竭盡全力幹活,他們一點都不感激,還嫌棄我勁道小。俗語説:“趕馬三年知馬性。”難道他們不懂馬嗎?可他們動不動就打我的頭,稍不高興就扇我大耳刮子。我是越挨主人打,就越親近主人。但我是有尊嚴的。“人呀,千萬不要打馬的臉,那是對馬最大的侮辱。”我受夠了,把大竹籮摞到地上,有幾次又把他們摞倒在苞谷地裏。他們説:“等我們把莊稼收了,就拉你到場上去賣了,賣給馬販子去嫌錢,賣給宰馬的人把你殺吃了。”我一點都不害怕,寧願死了,也不給他們幹活。

我幫他們收完那季莊稼,他們真的把我賣了,但我很快忘記了那些傷心事。在新的家裏,我開始有了新的念想。我的腦海裏總會奇妙地浮現騍馬,那種説不出的羞答,烈火般烤得我熱哄哄的受不了,我已經不能靜下心來幹活。“你不曉得交配過後的公馬會成為什麼樣?若是你幹了那事,犁田不跟犁路走,拉車時見了叉口就往叉路跑,跑着跑着還會莫名其妙地雙腳騰空大聲喊叫,你還以為自己是匹戰馬。哈哈……。”他們一聲哈哈兩聲笑。“你的勞力會越來越小,像那超了年限的汽車,報廢了送去廢品回收站賣掉。”

我不安心做活路,他們就把我賣掉。我記不清自己被賣了多少次。有一天,我又來到三間房的牛馬市場上,這裏人來人往。牛馬們目光呆滯,不時幾聲喊叫,淹沒在人的吵鬧聲裏。他在馬羣中左瞧右看,轉了好長時間才來到我身邊。他提起我的右腿看了大半天,久久沒有放下來,他像是看到了什麼,把我買回了家裏。

我孤零零站在杮子樹下,忍不住傷心起來,吃了幾口草料,還未來得及嚼碎吞下肚去,淚水就要流出來。我東瞧瞧,西看看,怎麼這樣熟悉,又這樣陌生。天底下的似是而非,那麼近,又那麼遠。我受了多少苦累、屈辱,難道又繞回來了?我想起了自己離開家時回頭看到的柿子樹下,“媽媽呀,您在哪兒!”

我的心情糟糕透了,吃了幾口草料又抬起頭來。我多想掙脱繮繩到院子裏轉一轉,像在媽媽身邊的那些日子一樣做個鬼扯精,嚇得滿院子雞鳴狗吠,我一定能夠聽出這裏到底是不是我的故鄉。他一路上那麼豁達,不怕我跑了。現在到了家裏,他卻緊張起來,把我拴在柿子樹上不鬆開,可能看到了我見到騍馬的猴急樣子。我想起橋上遇着的騍馬,立即忘掉了惆悵。若是沒了繮繩,也許我還會跑出院門到處去尋覓。

天黑了,我還站在杮子樹下沒進屋。村莊睡着了,有些人家還在想心事,稀稀疏疏的燈火在漆黑的冬夜裏閃爍。一陣陣冷風撲面而來,我打了幾個噴嚏。他像是聽到了感冒的前奏曲,才記起樹下還有匹馬兒站着。他提着個馬燈,搖搖晃晃從那石坎子上走下來,好半天才走到我面前。他帶着一股刺鼻的風過來,嗆得我又接着打了好幾個噴嚏。也許我的唾液也很刺鼻,他放下馬燈後,一大腳踢過來,還沒踢着我時,自個兒卻倒在了地上。好不容易爬起來,他憤怒地揚手打向我的臉,還未打着時又突然停住。旋即一把抱住我的頭,哈哈大笑起來。笑完他輕輕拍一拍我的脖子,嘻皮笑臉,半天説不清一個字:“我們兩個認識。”山裏人説,馬有馬的痛苦,人有人的哀樂。有時候,人比牲口也好不了多少。

他躡手躡腳解下繮繩,偏偏蕩蕩帶我進圈。他輕輕地掩上圈門,一團團黑霧把我裹挾起來。馬兒從來就不怕夜的黑,我的眼睛穿透黑夜,看見屋裏還算寬敞乾淨,東西齊全。新鮮稻草做成的牀鋪,還散發初冬陽光的味道。圈角有一個石頭馬槽,堆滿草料。與媽媽分別後,我習慣了站着——站着吃飯,站着幹活,站着睡覺。他想得細緻周到,只是我有些孤獨,不停地咀嚼馬槽裏的草料,嚼碎黑夜的寂寥。

第二天,我一大早就出了圈門。他從家又抱出一個箱子,裏面裝着修理裝扮馬兒的工具,他要為我梳裝,他用細密的木梳颳去我身上的污垢,把馬毛捋順光滑,像春草一樣嫩幽幽的。他抬起我右腿,沒急於打理,而是低下頭挨近去看。我不知道右腿上有些什麼,讓他如此有興致。直到我不停地扭動身子,他才記起可能抬久了,用小刀削去蹄子的厚繭,給我安上嶄新的馬掌。他還弄來了一朵大紅花,戴在我的頭上。

我被打扮得漂漂亮亮,高興極了。他帶着我出了院門,沿着彎彎的小河走到一塊寬闊的壩子。這裏是村子的放馬場,壩子裏茅草矮趴趴的,馬的腳印顯眼,深一個,淺一個,全都是我熟悉的,密密麻麻地烙滿壩子。我們來到南邊的一個土包包前,他説土包包裏埋着一匹難產死了的母馬,還有一匹才來到這個世界就死了的小馬駒。他看起來很傷感,可是我聽不懂那些話,土包包上的茅草比隘口上石窩窩裏的還嫩綠。我伸長脖子去吃土包包上的草,他一下子拉緊了繮繩,對着我的胸口踢了幾大腳。

空閒的時候,我經常到放馬場去吃草。他用一根長長的絆馬繩,一頭拴着馬樁,另一頭拴着我右腿,我可以滿壩子去,但總是離那土包包有一步之遙。土包包上的草比壩子上的好,我多次掙扎着想吃土包包上的草,我惱怒地抬起頭嘶叫,有時,他就坐在土包包旁看着,像是沒聽見,自個兒喝着那白瓶子裏的液體;有時,他不知去了哪兒,影子都沒有。

張老者和騍馬也常到放馬場來,我一遇見騍馬就煩躁起來。他經常跟張老者爭吵。“張老者,你別張到,老子花錢買來的馬,要為我家幹活,不能當你家上門女婿。”張老者罵道:“你這個瘋子,講的全是瘋話。放馬場是大家的,你埋了兩匹馬在這裏,還想再埋第三匹。”他們的對罵,我一句也沒聽進去。我六神無主,魂魄早被騍馬勾了去,伴着騍馬的氣息消散在風裏。

歌謠又唱着:“人心難改呀,天變一時。”我怎麼會忘記騍馬呢?漫漫的思念如黑夜一般裹挾過來,我看見了黑乎乎的影子,遙不可及。

他家繁重的活路壓得我喘不過氣來,我只有把思念藏起來,在寂靜的夜裏掏出來看一看。

秋天,泛黃的柿子葉飄滿院子,有些飄落在我身上,拉扯着馬毛甩也甩不掉。一天,太陽早早地升起來,藍藍的天如大海一樣空得連只小船都沒有。他扛起犁鏵,我們來到了大田壩的長田。剛打完穀子不久,還沒有讓秋陽曬死的稻草垛,像人一樣站成一排排一片片。田埂上不時跳出一隻青蛙和幾隻螞蚱,它們像是落伍了,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我被套架上犁鏵,他拿出了兩個裝滿液體的白瓶子,分別放在長田的兩邊。他拋響鞭子,我使出平生勁力往前拉,新鮮的秋泥從田裏翻起身來,散發着稻穀的清香。我一心一意幹活,他卻有些心不在焉。犁到這邊田角的時候,他停下來撿起瓶子咕嚕一大口。犁到那邊田角的時候,他又咕嚕一大口,日子就這樣在來來往往中消損殆盡。一個早上下來,田沒犁多少,那瓶子裏的液體越來越少。我發達的嗅覺依然判定不了那液體究竟是什麼,但是對於他來説,那比飯菜還重要。記得有一次在細丫口犁地,他老婆送中午飯到地裏來吃,忘記帶那液體了。他大發雷霆,大吵大鬧,朝他老婆的屁股上踢幾大腳,踢得他老婆像我一樣爬起跑。他把自己吃的飯菜倒進我的碗裏,自個兒坐在地坎上生氣,説沒那東西就不吃飯。他老婆沒辦法,一邊回家重新送,一邊大聲罵:“刀砍你瘋子,剁二頭你瘋子。這世你瘋,來世你還要瘋,瘋你幾世幾代不會死。”

他明顯地放慢了速度,走起路來歪歪斜斜,我似乎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。他犁到田角,又去找瓶子。這一次,他像是忘記了瓶子放在哪裏,轉過去找,轉過來找,一邊找一邊罵:“看來我真的是瘋了,才剛放下去,馬上就忘記擱哪兒了。”他找來找去也沒找到,還被翻起身來的秋泥絆倒好幾次。他很執著,倒下去爬起來又接着找。他找到別人家田裏的稻草垛裏去,一個一個地把那稻草垛翻了一遍。我靜靜地站在太陽地裏,犁鏵早已摔倒在田裏,躺着睡大覺。他從稻草垛裏走了回來,罵罵咧咧踢田埂幾大腳,鞋都踢飛了。他順勢倒在田埂上,如犁鏵一樣睡覺。我站着空閒了,藏起的思念又冒出來。

這時,一陣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,驅走了睏倦。我抬頭四望,騍馬站在田壩那邊,我搖搖頭睜大眼睛再仔細看,騍馬好像也在抬頭張望,到處找我。我煩躁地對着長空嘶叫,騍馬急切地迴應一聲,令我無比歡悦。他像是做了噩夢一下子立起身來,看了看我,又望向那聲音的方向。我已無法自拔,若是他跑過來,我就沒機會了。我雙腳向前騰空,一聲吼叫,奮不顧身跑向騍馬的方向。犁鏵從土地裏跳起來,做起了鷂子翻身,一會騰在空中,一會又落到地上。幾次翻滾,犁鏵如割破喉嚨的大紅公雞,蹦噠了幾下就斷了氣,癱倒在田裏。他如夢初醒,跑來追我。但我們已拉開了距離,我心中暗自慶幸。騍馬被我的誇張驚嚇到,跑向遠方。我自是不會放棄,繼續跟了上去。騍馬緩過神來,放慢腳步,不時回頭張望,向我暗示我們要去一個隱密的地方。

他緊緊追在我的後面,一會兒喊:“前面的人呀,請幫我逮住一下。”一會又罵:“張老者,要管住你的媽呀。”田壩裏沒人幫忙,有的幸災樂禍地罵:“全都是瘋子,人瘋了不算,連馬也跟着瘋了。”張老者不知從哪個洞裏鑽出來,他大聲迴應:“瘋子,你管不了你家瘋爹,還來責怪我。”

我終於追上騍馬了,熱烈擁抱,喁喁私語。他比張老者提前趕到,幾大步跳到我身邊撿起繮繩,一面念起了“咒語”,一面雙腳如雨點般砸在我的身上。我根本感覺不到痛,那個擁抱的甜蜜還在心裏盪漾。

犁鏵在拖拉中被打碎了,散落在田壩上。即使找到了一些碎片,已合不攏原來的樣子。他把我拉回家裏,拴在杮子樹下。他趕走家裏人,關上院門。我一點也不怕,看都沒看他一眼,心死了,還不如早死早投胎,或許會投了一個好人家。他抱出“刑具箱”放在殺豬桌上,一件一件地擺出來,掏出瓶子,咕嚕咕嚕喝完裏面的液體。

他扛起青槓樹做成的大門閂錘在我身上,我彷彿是犁鏵散了架,兩條後腿一時間沒穩住,雙膝跪在了石板上。我穩住身子,又撐着站起來。他再一次把大門閂錘來,像要把我錘扁成一張紙,好在我身上畫畫。他真的把我的身體繪成了一幅“畫”,皮開肉綻,血肉模糊。雖然我的腿一直在顫抖,好幾次站不穩,但是我不再屈膝。他像是打累了,自己抬了條椅子坐靠起,又拿一個瓶子出來喝幾口。我身上多如馬毛的傷痕,鮮血凝固了,幸好骨頭堅硬,扛過了他的瘋打。可憐樹上還未成熟的柿子,被搖落了一大片,砸在地上青一塊紅一塊。

我不憤恨,獨自站在秋風裏。他似乎很難受,從椅子上站起來來回踱步。他湊近我的身體望了一望,説:“你來我家的第一天,你就看到過我的刑具箱,可是你不懂事。張老者那人,全村人都不敢惹,你惹張老者,遲早要被火燒死。”我倔強地大口大口向他吐着氣。他爬上坎子,從屋裏抱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箱子,箱子裏面裝着一些藥品。他拿出一塊藥棉擦試我的傷口,疼痛令我不由自主顫抖起來。我斜斜看他一眼。諺語唱:“老天從來都是一個怪,自個兒打濕了自個兒曬乾喲。”

他又推門進來,我昏昏欲睡。可能是失血多了,身體有些虛弱。他給我加了許多苞穀米,硬硬的,好多都咬不破,鐵鼓鼓的吞不下去,只能吐出來。那股刺鼻的味道,被推門的風帶進來,薰得我清醒了一點。他坐在圈門的石坎子上,説話有些口吃。“有一天,我一覺醒來,他們説我是一個瘋子。我像一個瘟神,走到哪兒都沒人理解。”他停頓了一下,咡咡半天,好像腦筋短路,突然忘記要説什麼,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:“以前,我在這個寨子裏也算是個人物,兄弟也有十幾個……”。一陣激情演説後,他像個娃娃一樣哇哇地哭起來。他的舉動令我有些無所適從,不知該作何反應,只能呼呼出幾口大氣。

不一會兒,他腦袋一偏,靠在圈門上,不再言語。今晚他沒有拴繮繩,我可以在圈裏自由地伸長腳躺一下。可我一旦躺下就如同倒窩,離死不遠了。我走到門邊,聽見他均勻的呼吸,他睡着了。

深秋的晚風有些冰涼,圈裏的温度逐漸下降。他依然睡得那樣沉,一點動靜都沒有,可能夢見了開心事,捨不得醒來。我睡不着,繼續嚼着苞穀米抵卸秋寒。夜深了,圈裏和圈外一樣冷,他還是醒不過來。我嚼着嚼着,眼淚就淌出來了。他睡在圈門邊這麼久了,竟沒有一個人來望一望。

他已經離不開我,經常獨自一人到圈裏來聊天,他説話,我大口出氣。

春天,房前屋後的桃花紅李花白,遍野的油菜花黃澄澄的金子般燦爛。院子裏那棵柿子樹也冒出鵝黃的嫩芽來。放馬場上的茅草青青的一大片,遠遠看着綠茵茵的。星期四,他把我拴在放馬場的馬樁上後,自己到三間房去了。張老者像個幽靈,我常看見張老者在油菜花裏轉來轉去。晌午時候,張老者來到我身邊,解開了我右腿的絆馬繩後就走了。我在放馬場無所羈絆,終於吃到了土包包上的草。張老者再次出現時,帶來了騍馬。我躍起雙腿追向騍馬,騍馬向着油菜花裏跑去。傍晚的時候,他回到河壩上,只看見馬樁上長長的絆馬繩,還有光禿禿的土包包。

第二天,他的一匹馬丟失的消息,如他變成了瘋子的傳言,風一般吹遍村野。

秋天來的時候,騍馬的肚子鼓脹起來。

 

本期點評1:野水

小説的開頭這樣寫到:“我們又翻過了一個山隘口。我們停了下來。可能他累了,也可能就要到家了。”熟悉而又簡潔的語調,讓我一下想到了墨西哥作家胡安·魯爾福的語言風格。

盧仁強的散文於我並不陌生。冷靜的敍述裏氤氲着一種剋制下的內在抒情,散淡的語言隱藏着濃烈的情感意識——那是一種專業讀者完全能夠感受到的味道。看着屏幕上的字句,我的腦海裏即刻浮現出貴州連綿起伏的大山。一個沉鬱寂寞的人踽踽行走。他的身前身後,雲霧繚繞,不聞喧囂。彎曲的山路了無盡頭。封閉的大山給了他耐受寂寞的天性,當然,也可能阻斷了他的吶喊流傳於野,聲震於穹。但他沒有任何的焦躁和不安,仍舊沿着自己選擇的小路執着前行,向內而生,自在度外。我對於作者的畫像,當然帶有自身的想當然成分,也許並不準確。

這篇小説以一匹兒馬自述的遷徙過程為敍事線索,夾雜着小公馬的“愛情”追求,折射的是底層人的物質得失和生存境遇。“我”的主人對“我”交織的愛恨,從本質上來説,不過是出於自身生存的需要,也可能是人生困頓中寂寥情感的寄託,但“我”已很知足;狡黠的張老者藉助“我”青春期荷爾蒙的飆升,滿足了“我”的愛情擴張,鼓脹了自己家騍馬的肚子,從而鼓脹了自己的口袋。而“我”輾轉遷徙,又一次回到了人生(準確説是“馬生”)的出發點。“我”的主人嚴防死守雄性激素給“我”帶來的青春躁動,千算萬算,卻也改變不了他自身的命運,依舊在自家的周圍打轉轉。貌似他一生都沒有走出那個“大地一片荒蕪,遠山連綿不斷,滿布灌木老樹”的荒涼山村。

喀斯特地貌溶水的腐蝕,沒有消磨掉作者在文字裏描摹現實生活的雄心。正如幾個我讀過的貴州作家的文本一樣,他們總是善於呈現生活的原生狀態,有如山澗之水,夾雜着看得見的粗粒明沙,沉澱清澈,冷峻奇崛;質感突出,入心入骨。

 

本期點評2:範墩子

盧仁強的《馬事》是原創頻道難得一見的好小説,主要原因在小説的完成度,無論從各個方面來看,這篇小説都較為成熟,並無生硬刻意之處。原創頻道的小説較多,但大多小説都會有一些這樣或那樣的問題,比如語言紮實、敍述沉穩,故事卻過於陳舊,也有的作者將小説像日記一樣記述,對語言和小説的結構並未有多少錘鍊,等等。《馬事》這個短篇小説的完成度就要高出很多,以幼馬為敍述主角,採取第一人稱,以一種極度主觀化的情感和姿態來進行故事推進,這樣做的好處是能夠直接瞭望心靈深處遼闊的荒原,並將敍述主角的內心活動展示得淋漓盡致,也可以看作是意識流小説。

但這篇小説卻沒有意識流小説的艱澀,而依然保有清晰的故事主線和敍述邏輯。小説中,當“我”聽到自己要被賣掉時,萬分悲傷,但“我”沒有憎恨,和媽媽告別時,“我”明白自己將成為一個四處漂泊的流浪兒,後來,“我”果真被賣掉,並且被賣了很多次,直到“他”相中並將我買了回去。“他”對我確實不錯,不僅將“我”打扮得漂漂亮亮,並帶我到馬場吃草,然而同以前一樣,愛情的火苗依然隱藏在“我”體內的隱祕處,每當在夜裏,“我”總會忍不住去思念那匹漂亮的騍馬。後來,趁“他”睡覺時,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奔向站在田壩上的騍馬,“我”得到了愛情,卻被“他”毒打了一頓。

小説的結尾也耐人尋味,採取寫虛的辦法,設置了一個開放性的結局:“第二天,他的一匹馬丟失的消息,如他變成了瘋子的傳言,風一般吹遍村野。秋天來的時候,騍馬的肚子鼓脹起來。”幼馬在得到愛情後,完全可以再次回來,但它卻永遠消失了。作者並未寫明,而是埋下懸念,留給讀者猜想。通過馬的視覺,作者塑造了一個立體的養馬人形象,也表現了一匹幼馬內心的敏感與脆弱。另外,小説裏也有許多充滿奇思妙想的句子,比如寫到柿子時,作者用了“燃斷”一詞,非常傳神,因而,當“我”去舔食它時,火焰就灼傷了我。擬人化的比喻,令小説的語言生機勃勃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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