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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詩歌須“化西”而非“西化”
來源:文藝報 | 黃東成  2020年11月27日09:20
關鍵詞:化西 詩歌

江蘇揚子晚報《詩風》週刊展開“中國詩歌中國味”討論的初衷,並不是談創作的風格流派,而是要進一步闡明中國詩歌是為人民大眾而創作的立足點。

近一時期,詩壇有人大談詩的審美多元和西化的問題。他們論證,新詩是從西方引進,因此新詩詩體的標準走向應該是外國詩歌的“翻譯體”,他們也確實在亦步亦趨地實踐着他們心目中的翻譯體。翻譯有直譯,有意譯,然而最大的弊端是晦澀難懂。加之譯者水平參差不齊,有的譯者缺乏詩的涵養,沒有讀懂原詩,又如何能譯出詩的境界?即使高明的譯者,能譯出原詩的內容,也未必能譯出原汁原味的詩味。因此,將“翻譯體”作為中國新詩終極追求詩體的,無非要中國詩寫成有外國味道的外國詩,非但不宜,在上世紀30年代行不通,今天更行不通。

從五四開始引進外國詩歌已經有一個世紀。當時引進西方詩歌創造中國白話體新詩的開創者和第一代新詩人,都是學貫中西、博古通今的青年學者,他們譯介了很多外國詩,他們談論向外國詩學習,卻沒有聽他們中有誰提出過中國新詩的方向是“翻譯體”。胡適提倡“我手寫我口”,主張“明白清楚”,無非是要讓大眾都能讀得懂的白話口語入詩,如胡適最早寫的《兩隻蝴蝶》,滿是中國味;郭沫若學美國惠特曼,他的《女神》是中國味;冰心學印度泰戈爾,她的《繁星》《春水》是中國味;聞一多受英國唯美主義影響,他的《紅燭》《死水》依然是中國味。今天認定新詩方向為“翻譯體”的所謂“高見者”,有幾個能與第一代詩人比詩教、比學養?

我始終認為,詩是不太好翻譯的。即使中國的古詩今譯,也只能譯出個字面意思,幾乎沒有成功的。古體詩一旦翻譯成口語,內容瞭然了,詩味沒有了,詩意、語境、情味、韻致都沒有了,更不要説外國詩歌翻譯為漢語詩了。譯者若強辯,我請他試着譯一譯張若虛的著名詩作《春江花月夜》,不苛求譯全詩,單譯詩題,五個名詞,能不能將詩題的意境譯出來?

詩歌是語言藝術,漢語是全世界最豐富、最多義、最變化無窮的,不僅有俗語方言,更有一語多義的諺語、歇後語、雙關語,外國文字絕難翻譯。斯諾將毛主席説的“和尚打傘,無法無天”,譯成“一個頂着破傘的遊僧”,全不達意。只譯了歇後語前半句,主語應該是形象化的後半句——法,和尚光頭無發的諧音,傘蓋,不見天日,無天,隱喻沒有了法紀天理的霸道。

記得上世紀90年代歐洲有一家樂團來北京演出,宣稱演唱中國古典詩詞,有李白、杜甫、王維、蘇軾的作品,儘管打着中文字幕,現場觀看的中國詩人、古詩詞研究專家們,始終沒有聽出演唱的是詩人的哪一首詩,查遍李白詩全集和全唐詩,也沒有查到是李白哪一首詩,因為一經翻譯,語言文字完全變了味。同樣道理,漢語也很難毫不變味地譯準外國詩歌。

百年白話體新詩,本該有更多大眾讀者,然而恰恰相反,詩的西化、詩的語言變異,造成溝通障礙,影響順暢交流,好比與有語言障礙的人交流一樣,中國人都越來越難讀懂中國詩了,無怪大眾讀者紛紛遠離那些晦澀的新詩。那些讀者讀不懂、作者自己也不知所云的翻譯體詩歌,竟有詩評家褒讚,“越是讀不懂的詩歌,思想越深刻,越精湛”。這真有點讓人墮入雲裏霧裏,既然語言障礙讀不懂,又何能領悟到半點思想深刻精湛?

詩的語言固然均是口語,不等於所有口語均是詩,必須經過生活經歷、閲歷提煉而成的有意義的富有審美價值的口語,才可能是詩的語言。現在網絡上出現的大量“詩歌”,大都是沒有主腦無病呻吟的口水,毫無詩意可言。詩的語言凝練、形象,富有哲思內涵,講求詩意、詩美、詩情、詩味、詩理、詩趣,時代的吶喊、人生的行吟、景色的讚美、情愛的傾心,通俗地説,就是語境詩境極具情與美加上動人心魄的語言,不乏中國味的詩性。

中國詩歌不能缺少中國詩味,這應該是每一箇中國詩人必須具備的民族審美意識。一個民族有一個民族的特質,一個國家有一個國家的特色,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特點,味道各不相同。中國詩歌是中國味道,猶如中國菜餚是中國味道。不同的是品菜餚靠的是味覺,品詩則是憑詩美詩味對心靈共鳴的感覺。中國古詩詞從詩經到唐詩、宋詞、元曲,皆能品出中國味道。中國詩歌的味道絕對不同於外國詩歌。新詩雖只百年,新詩的中國味道則既要有當代生活底藴家國情懷,又要繼承民族傳統文化血脈。不管怎麼寫,不管用什麼形式,只要符合民族審美習慣、審美趣味、審美情思,都是中國味道。

從詩的翻譯體,我不由得想到聞一多先生,他為什麼要一再提倡新詩格律化。我妄自揣測,他提倡新詩格律的初衷,決不僅僅只是想解決融古納西的理論問題,當時追求西化的印象派、現代派的許多詩,如留學法國的印象派“詩怪”李金髮,他的詩晦澀得讀者都讀不明白,因詩稿是從國外寄回,即被當作新潮推崇,鄙夷讀不懂者缺乏外語知識、詩感低下,“你孫子輩就讀懂了”。我料想,聞一多是擔心,中國白話詩將會被逐漸西化喪失中國味。當然,他主張的新體白話詩格律不是亦步亦趨繼承古體詩嚴格的平仄格律,他提倡文字的音樂美、繪畫美、建築美,目的是強調新詩的中國化。當前一些詩評家又提出“翻譯體”方向,也許正是當年聞一多先生所察覺所憂慮的。

中國新詩要走向世界,絕不可少中國味。我不排斥外國詩,但必須有條件地借鑑、移植和吸收西方詩歌的精粹,在中華民族骨血情愫的傳統基礎上錦上添花,豐富中國詩歌的中國味,這很有必要。

中國詩歌,須化西,非西化。